“被离职”,他有心理准备,但是也觉得这一年的青春虚度了。上交了工牌、手机、电脑,唯一保留下来的是公司端午节前发的粽子。之前经常都忙到夜里11点才回家的他,离职那天吃完晚饭就睡了,这是他半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天。

01
该来的还是来了
 
“有空吗?过来找我一下。”
 
一周前的一个下午,张雪正在微信劝说一个拒绝了她四五次的家长报课,突然收到公司主管发来的这条消息。她当时脑袋一懵,汗从背上冒出来,心想,在线教育的裁员潮,这下终于涌到自己头上了吗?
 
由于觉得上一份会计的工作缺乏激情,她在一年前,投身到厮杀正热的在线教育行业中,成了去年融资额最高的一家在线教育公司成都分公司的辅导老师。这一年里,她经历了一个行业从最辉煌到最窘迫的转变。入职那天,组里几个小伙伴还开了个热闹的迎新会,大家出去唱KTV到深夜,而现在,组里虽然还没有裁员消息,但每个人都压力很大,聊天都是用“你以后准备怎么办”来开头。这次主管突然找到她,她嗅到一股不安的气息。
 
她的预感是对的。主管像连珠炮一样问她:“你续报数据低,二轮续报怎么办?目标多少?准备怎么解决?二轮续报之后,如果数据还是不行,那么我觉得你能力和岗位不匹配。”最后主管劝退她,“你可以看看新的机会。”
 
她觉得委屈,因为这一轮所有同事的续报率都比之前低。如今,“在线教育史上最严监管”之下,在线教育的线上广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沉寂期,相反的,网上“唱衰”在线教育的新闻随处可见,导致家长的质疑更多了。有的已经报名的家长看到新闻之后甚至要找她退费——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当一个家长在交了几十块钱体验课都觉得上当受骗的时候,那这一行业就太难做了。”不过主管没有把话说死,她准备再给自己1个月的时间,把二轮续报率做上去。
 
如今,在线教育正站在十字路口上,该如何合规,以及该如何活下去,是每家机构都必须考虑的问题。像张雪这样,直接参与一线课程售卖的辅导老师群体,被推到了抉择的岔路口。
 
如果说张雪还可能通过努力留下的话,在另一些公司里,参与6岁以下低幼项目的从业者们,除了被“离职”,没有别的选择。
 
杨凡是另一家获得多轮融资的头部在线教育公司的低幼项目的辅导老师,一个星期之前,她还在班级群里对接家长,处理家长发布的学习报告。结果过了个周末,再来公司,发现整个工作群都被禁言了,连后台也登不上去了。
 
部门leader(领导)通知他,说得很委婉,“工作有变动,接下来会挨个谈话”。杨帆的工位是绿色的隔间,平时不到吃饭的时候很少有人站起来,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脸。但那一刻,大家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看到对面的哥们儿眼神特别茫然,就像丢了魂一样,我觉得自己应该也差不多”。
 
杨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脖子上红色的工牌摘了下来,上面“让优质教育触手可及”几个字很显眼。这也曾经是他加入这个行业前的理想,“不过进来之后发现自己就是个电话销售”。不过,他觉得自己仍然比很多同行业的人幸运,因为他和部门其他被“离职”的小伙伴都拿到了N+1补偿。
 
“被离职”,他有心理准备,但是也觉得这一年的青春虚度了。上交了工牌、手机、电脑,唯一保留下来的是公司端午节前发的粽子。之前经常都忙到夜里11点才回家的他,离职那天吃完晚饭就睡了,这是他半年来睡得最早的一天。
 
同样身陷人员调整风暴的,还有主打4-16岁孩子编程教育的编程猫的员工。2020年11月,这家公司获得了13亿元D轮融资,员工也扩张到7000人左右的规模,一时间风头正盛。但在今年4月之后,这家公司也开始了人员调整。
 
“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让做广告后,新学生越来越难招了。”5月份中旬从编程猫离职的负责销售的linda说,当天主管挨个找业绩排名靠后的员工谈话,希望他们一天内办好交接手续,如果交接顺利的话,可以给半个月工资。
 
她感到无力,“我们这些试用期的员工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以后我的简历就不写这段了”。
 
02
难以进门
 
如今,对在线教育机构来说,“裁员”是个敏感词。无论是像张雪这样,因为业绩不达标被劝退,还是像杨凡这样,整个低幼部门“被离职”,都不能说成是“裁员”。
 
不可否认的是,在线教育正在经历冰风暴,头部机构收缩动作明显。
 
裁员的前提,首先得是进入了公司,但对另一批在线教育的求职者来说,他们可能连被“裁掉”的机会都失去了。
 
对刚毕业的陈玲玲而言,这份工作是个好选择。没别的原因,是因为长沙房价低、幸福感高,而这份工作的薪资在当地还算可观。这份工作寄托着她对未来的梦想,“两个月就能在长沙赚一个平方米的房子了”。
 
5月25号参加微信视频群面,做完笔试题,到了5月26号,就收到了聘用通知书。Offer上写着,底薪税前3000元,外加带班费和绩效奖金,13薪,五险一金,每年7到15天带薪年假,每月一天带薪病假……一切都显得很完美。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5月27号,她参加完入职体检,“很开心”。结果一天后,接到HR的电话,“说是暑期的老师岗位已经饱和了”。
 
这让她措手不及。她之前有一份家教工作,还没上完,为了这份工作已经辞掉了,现在再想找也找不回来了。HR在电话里还说,所有6月份入职的老师都要推迟,或者选择等到9月份再入职。
 
她麻木地挂了电话,接着越想越气,“既然满了,为啥还要招人?而且offer都发了”。
 
冻结入职名额的,有数家在线教育公司。在杭州,应届毕业生孙茜面试了高途的辅导老师,遇到了相似的“待遇”。她通过朋友内推进入,面试也通过。为了庆祝,她在学校玩了两天。两天后,她准备签offer的时候,HR打电话过来,说招的人太多了,没签offer的都不能进。
 
她很自责,觉得肯定是自己在学校玩的那两天耽误了。后来遇到同系的另一个同学,也报了辅导老师,那个同学比她勤快多了,从面试通过起,就一直问HR能不能签约,结果HR一直说不能签,最后跟孙茜是同样的结局,两人都要重新找工作了。
 
事情终于出现一丝转机。5月28日,陈玲玲再次接到HR的电话,对方说,考虑到很多人已经租了房子并且完成了体检,所以争取到了几个名额。
 
“我又有工作了。”6月3日,是陈玲玲入职培训第一天,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进入了长沙最高的IFS国金中心上班,拿着刚刚领到手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它们多久。
 
 
03
为什么裁员
 
那么,为什么会裁员或者缩紧编制?尤其是头部在线教育公司这些资本的宠儿,一直以来,他们的关键词都是扩张、烧钱、增长。而无论是谁,从去年到现在,它们都经历了从沸点到冰点的转变。
 
在各家机构对外公开的信息里,高途是表达裁员理由最明确的那个。
 
高途集团创始人陈向东在27日内部会议上谈到自己对法规的理解:
 
“从2021年的6月1号开始,任何机构不管你是公办的幼儿园还是私立的幼儿园,还是校外培训机构,如果对3—6岁的孩子进行小学课程教育,就是违法的,可以受到国家的严厉查处的。”
 
当初,启动小早启蒙业务的时候,他认为这是个巨大的市场,准备寻求融资,但在多方沟通后,陈向东意识到未来《未成年人保护法》的执行将非常严格。此时,高途旗下小早启蒙团队已超过1000人。
 
他在公开讲话《任何一家组织时时刻刻想的都是怎样活下来,怎样创造更大的社会价值》中,说了三次“迅速”:
 
“如果这些产品不让做,必须迅速、不拖泥带水跟伙伴们极度坦诚讲清楚。”
 
“我们要迅速做三件事。”第一件就是如果还想做3到6岁,就只能选择离开。
 
“HR团队会迅速跟大家沟通。”
 
这符合陈向东做事雷厉风行的特点。在跟谁学改名高途之前,就经历过一次生死存亡危机。那是2016年前后,跟谁学虽然设立了5个不同的事业部,但依然找不到能赚钱养活自己的方法,当时他天天失眠,妻子还给他准备了安眠药。
 
陈向东当时的做法就是做减法,也就是裁员。“该拆分的拆分,该关掉的关掉,该整合的整合。”5个事业部全部放弃,全部聚焦到直播大班课,这才有了现在的上市公司高途。如今看来,高途火速裁掉小早启蒙团队,和当年高途经历的变动有相似之处。
 
这一切都是因为,在线教育机构们突然意识到,如果再不迅速改变,可能活下去都成问题。
 
在业内,政策的严格是逐渐递进的。3月中旬,网上流传一份“关于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试点座谈会”的文件,称之为“双减会”。文件有3点明确要求:第一、要限制广告投放,中央和地方主流媒体、公共场所,居民区各类广告牌和各类网络平台,均不得刊登、播发线上线下培训广告;第二、由学校提供课后服务,实现学生周末不参加线上线下培训;第三,不再审批线下学科类校外培训机构。
 
也有人把这次双减会上的政策称之为“三不准”。3月31日,教育部针对“双减”回应称,“今年教育部把这项工作列入重点工作任务,将会同有关部门按照系统治理、标本兼治的工作思路,采取更加有效的措施,进一步加大校外培训机构治理力度。与此同时,要进一步强化学校的育人主阵地作用,切实减轻学生校外培训负担和作业负担,积极回应人民群众的广泛关切。”
 
“双减”带来的直接改变是,在线教育公司投放的广告迅速减少。一名业内人士表示,目前正是暑期班报名的高峰期,但头部在线教育公司们已经暂停了至少1个月的抖音投放。“这在过去是从未有过的现象。”
 
就连一些在线教育周边业务公司也受到影响。吴磊是北京麦迪可未来科技公司的员工,他们公司专做教育品牌传播,是字节系的代理公司。他的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做在线教育短视频广告的脚本和制作。在线教育广告投放收紧之后,部门领导已经找他谈话,让他找找别的工作机会,因为已经没活儿了。
 
限制广告可能只是个开始。而到了5月21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会议上,审核通过了《关于进一步减轻义务教育阶段学生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的意见》,接下来将对校外培训机构进行“从严治理”和“全面规范”。紧接着,6月1日,市场监管部门对15家校外培训机构分别予以顶格罚款,共计3650万元。
 
现在,政策实施细则虽然尚未落地,但各家都已经开始勒紧裤腰带了,首先就体现在人员编制上。
 
 
04
裁员真的有用吗?
 
人员优化、部门裁撤背后,暴露的是在线教育这两年高速扩张所带来的更深层次的问题。
 
高速扩张的在线教育机构中,曾经的明星公司VIPKID是一个典型。赵阔是VIPKID的启蒙项目的员工,如今人力已经找他谈话,说“项目不做了”,并且规定了最后的离职时间是6月底。
 
裁员对VIPKID来说不是新鲜事。早在2019年,VIPKID的员工数量直逼12000人时,就已经传出过裁员的消息,“那还是2019年下半年,包括销售、班主任、教学、教研都裁掉了接近五分之一”。
 
而在今年双减会之后,赵阔发现,VIPKID的公司员工数量仍在持续减少,去年10月份,公司还有8000多人,到了今年4月份,变成了7000多人,到了5月份,已经变成了6000多人。人数只有高峰时期的一半左右。
 
更让赵阔感到折磨的是,明知业务被砍,每天依旧要写日报,分析每天的工作。“现在是一边混日子,一边找工作的状态。”但他发现,行业里各家公司都收紧了名额,跳槽到同类公司是一件难事。
 
但裁员真的有用吗?
 
答案很可能并不乐观。3年前进入在线教育赛道,目前任职某少儿英语机构的市场总监刘帆说,裁员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
 
“在这个行业里,人工开支并不是很大一部分,裁员并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就是现金流,其实我们行业就不怕赔钱,只要外边有钱进来,只要能继续获客,永远不怕赔钱。”他说。
 
“裁员能解决人的问题,但解决不了债的问题,对吧?你之前铺那么大摊子,动不动都是卖一年的课,你课总得上吧,总得维护吧,所以你运营支出不单单是人,人是一部分,你裁一部分销售没问题。但是后续这些用户有的服务一年到两年的,比如一些头部大厂,一个月的运营费就是10个亿,如此高的费用,还得维持一两年的运营,并且在这一两年里没有新的钱进来,这是特别大的问题。”
 
刘帆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在这次风暴下,头部大厂死掉。“头部死掉了,下面这些小的也活不成。因为资本会退出这个行业,所有人都拿不到钱,那这个行业就没法干了。”
 
但他同时也觉得监管是必要的,“我就是做市场的,这是个内卷严重的行业,以前各家都投效果广告,投放10个亿,可能只有5000万的效果”。
 
这样的状况,印证了艾瑞咨询的《中国在线教育行业研报》的结论——这是个依靠资本输血的行业。“一面是高融资、高估值、高收入,一面是高投放、高获客成本、高亏损;一面是商业模式看似跑通,一面是行业普遍亏损,距规模化盈利尚有距离。”在2020年资本向在线教育行业累计输送的1034亿元中,80%都流向了头部的5家公司。而到了今年,在趋严的监管之下,还没有高额融资的消息传出。

 

在监管政策发布之前,他也觉得烧钱大战没有尽头。“再举个例子,现在市面上低转高的续费率不会超过12%,就按8个人有1个人续费来算,现在每个用户的获客成本是一两千块钱,等于一个续费用户的获客成本已经超过了1万块,这正常吗?”
 
广告烧钱大战已经成为过去时。刘帆有一个微信群,群里是各家在线教育公司的市场部中层。6月1日,也就是在对15家校外培训机构分别予以顶格罚款,共计3650万元的那一天之后,本来沉寂的群里开始了久违的聊天。
 

聊得最多的就是“准备转行了”。有的人准备去开餐馆,有的准备去干行政。总之,他们想要离开这个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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